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〖咱们村〗宋曙春:秦广大的四个外号——“男媒婆”(短篇小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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刊头题字 姚景林 第1905期
演播葛玉

□ 宋曙春
东北人给人起外号是稀松平常的事儿,虽说大部分是信口胡诌,却是俺们这嘎哒口头创作的民间文学。因为是草根文化,所以那些个外号都贼拉招笑,但绝对不是瞎扒扯犊子,每个外号都有出处,实实在在地准确形象地概括了外号主人区别于他人的独有的特点,让你一听,就知道这人身上最出彩的是啥。
秦广大就是这口头创作的非常积极的“业余作者”,他给北江机械厂的人起的外号不在少数。例如他的“代表作”:生了五个丫头的老丁叫“两吨半”,戴眼镜的虞沪生叫“四眼”,电镀车间得哮喘病的许成子叫“许老齁”,爱啃猪蹄的刘大锁叫“刘一手”……
日子久了,秦广大自己也成了北江机械厂口头文学创作中的“主人公”,被人起了外号,而且不只一个两个,而是四个。本篇故事就是这四个外号的来历。一.男媒婆
四十多岁的秦广大,长得丑,丈二的个头冬瓜脸,咧嘴一笑就找不着眼,只看见朝天的鼻孔和嗓子眼儿里红红的小舌头。肉乎乎的巴掌像蒲扇,宽宽的后脊梁有点罗锅,走起来一巅一巅活像一头大猩猩。
丑人却是个热心肠,大事小情都伸把手,最常干的是保媒拉纤的活儿。但他可不是那种整天擦胭抹粉,打扮得花里虎哨的半老徐娘,挨家串门子扯老婆舌,见着未婚的姑娘和小伙,就舞舞玄玄给人家介绍对象。也不是东北老年间那种媒婆,梳着疙瘩鬏,穿着斜襟褂,瘪着腊黄脸,吊着三角眼,呲着大板牙,叼着大烟袋,盘腿坐在人家炕上,一唠就是小半晌,啥歪瓜裂枣都能说成天仙。说累了,咳一口痰泚出去,甭管多老远,一准能拍到犄角旮旯里的痰盂上。
秦广大是北江机械厂以工代干的工会干事,两千多口人当中三百多小青年,几乎三分之一都是经他这月老之手拴了红线,进了洞房,来年就抱上大胖小子或是小巧丫头,于是工友就送他个外号“男媒婆”。
大伙都说,咱厂小青年的婚姻大事,男媒婆是熊瞎子打立正,一手遮天。
北江厂那会儿是人丁兴旺,日子过得挺红火。厂长对秦广大说,男媒婆,咱厂子不能老是近亲繁殖,上哪疙瘩踅摸那好小子好丫头,给咱来点新鲜血液。
秦广大接受这任务还真下了些苦劲,憋了半拉月,终于想起北江厂隔壁驻军“大功团”赵政委是他老战友。便鼓捣老赵,拉着团里未婚的连排军官,在厂俱乐部开了几次联谊会。那会正兴跳集体舞、交际舞,可厂里这些大姑娘还有些抹不开面儿,一时冷了场,秦广大一咬牙一跺脚,拉着赵政委老婆就下了场。其实,他压根就不会跳什么交际舞,只是看人家跳过,就学着样子,拽着赵政委家属像老驴拉磨一样在舞场上转圈,逗得姑娘们捂嘴直笑。转了几圈累得满头大汗,却没攉弄起一个人,急得他朝老赵直嚷嚷,瞅你带这些怂兵,一个个吭吃瘪肚的囊囊膪,见了漂亮姐都瘪茄子啦?
老赵脸上挂不住了,一拍桌子喊道,一连长,老秦给咱使美人计,咱就将计就计,拿出你打头阵的能耐来,给我拿下这几个山头!
一连长是个生牤子,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,闭着眼拽起一个姑娘就下了场,血性的青年军官们跟着就冲过来……就这样,稀里糊涂还真成了几对,姑娘们成了“军官太太”,令人羡慕,厂里人都说,男媒婆这事干得好。
没过几年,国企改制,北江机械厂工人大都下了岗,日子不好过了,夫妻吵架就多了,骂着骂着,矛头就指向了秦广大。说这男媒婆尽干不着调的事,把一个厂子的人都整一家去,这下可好,两口子下岗,一家子都没了饭碗。秦广大听了也没叽头掰脸,只是叹口气,说了句文词儿,厂子兴旺时,搞福利都拿双份,那叫一荣俱荣,这年月不好了,只能是一损俱损了。
没多久,秦广大自己也下了岗,在屋里拉了几天磨,就出去找活了。干过砸墙搬砖背沙子的力工,大街上发过小广告,澡堂子里搓过澡,但都没干长,后来在离家不远的家政服务公司找了个活,挣得不多,也还稳定,勉强糊口。又没多久,老婆受不了每天素食之苦,跟人家跑了,儿子也跑到外省打工去了,家里就只剩他一人。他说,妈了个巴子,这也挺好,一人吃饱了,全家不饿!身边没了老婆的骂声,耳根倒清静了,秦广大发挥自己的强势,凭借一张能磨叨的嘴,在介绍保姆、卖房换房的业务中,干得十分起劲。
这一天,家政公司来了个眉清目秀的俊俏小媳妇要干钟点工。一屋子人都巴眼直瞅,有人淌着哈喇子悄没声地嘀咕,这小娘们长相真撩哧人啊。谁家有这福气,娶这么个小天仙,祖坟冒青烟啦。还有人背地直撇嘴,这俊人儿干保姆,保准是有啥事了,备不住不是省油灯啊。秦广大没在意溜了一眼,觉着这人有点眼熟,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,但他听不得他们话里话外地埋汰人,便小声骂,咋唠嗑呢?你们又不了解人家,瞎扯什么犊子,麻溜地给人登记。
那小媳妇听了却直奔秦广大来了,秦师傅,你咋在这儿啊?
嘿,你咋认识我呢?秦广大一脸迷糊。
小媳妇倒像把秦广大当亲人,秦师傅,俺也是机械厂下岗的啊,就住在这不远,这大半年尽在外面干零活了,可干活的地方都太远,俺家有孩子要照看,所以想就近找个钟点工的活。
秦广大还是纳闷,咱厂子年青人我差不多都见过,咋不记得你啊?你叫个啥名啊?
小媳妇蔫声说,俺叫水芹,是屯里来的,在大集体当合同工,俺是结婚后来的,没劳你老介绍对象,所以你不认得俺。
秦广大噢了一声,好像想起来了,听人说过,大集体有个俊媳妇,就是你啊。也是,固定工都下岗,别说合同工了,这阵子苦了你了。你家老爷们呢?不是咱厂的吧?
水芹不好意思了,啥俊媳妇啊,都成了黄脸婆了。那死鬼不是咱厂的,干了几年包工头,兜有钱了,人心花了,让小三拐跑了。
秦广大这才注意看了看水芹,在她脸上就看出了皱纹,看出了她心里挺闹听。于是,那热心的劲又上来了,张罗着给水芹登记,又帮着查找信息,三五分钟忙乎完,还真就给她找着一个挺有钱的主,这东家生意忙,没功夫打理家务,正急着雇人。秦广大乐巅巅地按照登记本上的地址,把水芹送了过去,像了了一桩心事,得得瑟瑟地哼着小调溜胡同去了。
日月一次次轮换着转,日子一天天淡淡地过。
家政公司业务挺忙,秦广大还发挥自己的特长,增加了婚姻介绍项目,男媒婆又是忙得乐呵呵的。他好像已经忘记曾经帮过水芹一个小忙,虽说时不时地还有个俊模样打脑瓜子里闪一下,但出溜一下就过去了,也没多寻思。
突然有一天,有个电话找秦广大,他接过来一听,是水芹。她说,秦师傅,俺不想在这家干了。咋啦?他少给工钱啊还是赖账啊?秦广大抻着嗓门喊。没咋,就是俺不想干了,求你给俺换一家吧。水芹没说因为啥事,但秦广大从她怯怯地话音里,听出这里面一定有事,撂下电话就奔那家去了。
一进门,秦广大就看出,这屋子里外收拾得屡屡呱呱的,排烟机没有一星油渍,卫生间的磁砖擦得能照出人影。可水芹却是疵毛噘腚(不利索)的,头发乱得像一窝草,脸上没一点光鲜,瞅那模样是有日子没好好拾掇自己了。秦广大寻思着,这水芹不像是那毛愣三光的人,瞅这屋子收拾得,就知道她是个嘁哧咔嚓麻溜利索的主。听她说话,也不是虎了吧唧不懂四六的隔路人,咋能和东家闹掰了呢?他再三刨根问底,水芹只说了一句,这东家有点不地道,吃着碗里的还想霸着锅里的。秦广大最恨揣着歪心眼的腌臜人,水芹这俊模样早晚要吃亏,这狼窝不能呆了,妈了个巴子,咱跟他掰掰,说着就让水芹收拾东西。
这时,晌午口刚过,还不到下班的时候,男主人却回来了。秦广大明白,这当口女主人不在家,他一准是奔水芹来的,便虎起脸来冲着一脸惊愕的男人说,俺们不干了,结账!
这男人本来就是鬼,看到秦广大这钟馗般的凶煞,心里直打怵,没敢多问,乖乖数出几张票子,水芹低眉耷眼无声地收了工钱。秦广大帮水芹拎着小包袱跨出门去,又回头低沉着声音蝎虎着,做人得规矩些,别有俩糟钱儿心眼就跑偏,早晚遭报应!
没两天,秦广大又把水芹介绍到一位退休教师家里,这老头七十多岁,老伴已经不在了,自己中风一年多,没好利索,坐轮椅,吃流食,闺女儿子没空照顾,其实是久病床前无孝子。秦广大到这家看过,正好有两间屋子,就征得老头家人同意,让水芹带着儿子住过来,把她那间小屋租了出去,这样还可以多一份收入,也可以白天晚上伺候那半瘫老头。
日子一晃,从六月就到了春节。这期间,秦广大一直没再见到水芹,这说明她在那家干得还好,虽然还是有个俊模样偶尔打脑瓜子里闪一下,但还是出溜一下就过去了,还是没多寻思。
年三十下午,家政公司已经放假,儿子不回来过年,秦广大自己一人就把公司节日值班全包了,正准备自己包饺子。四五个中年男女撞开门,带着冷嗖嗖的风闯进来,张嘴就骂,你们这是什么野鸡公司,给我们家老头找了个啥臊货,野斑鸠要占凤凰窝,还要跟我们抢遗产啊!
别看秦广大憨憨乎乎地,可心眼不少,他认得来人中有老教师的闺女,这话一听就明白了。这年头,丧偶老人与保姆产生感情再婚,引发子女遗产大战的可不老少,子女平常对老人不管不顾,可一到节骨眼上就全上来的。当然,这种事,没准是保姆有意设下圈套,主动勾搭老年主人,然后讹人家一笔钱,或者赖上主家,逼成合法婚姻,取得继承权。可水芹绝不是那种给人下套的人,也绝不会用自己的肉体去换取那点遗产,要这样,她早就可以和那有钱的鸟男人私通,早就不用费劲巴力地给人当老妈子了。
这伙人说着把水芹和她儿子从门外拽进来,连踢带踹地把两三个包袱摔在地上,还不干不净地骂着,这小娘们仗着有点姿色,给我们老爷子灌了迷魂汤,说要娶她,还要把房子存款留给她。呸!白日做梦!这小狐狸精还是你自个留着吧!说着,还对水芹推推搡搡地,吓得她那弱智的儿子哇哇哭叫。
秦广大看不下去,操起菜刀吼道,你们就这点尿性啊,冲一个保姆发什么威,她一个俊俏人儿能嫁给个半瘫老头?别他妈的埋汰人了!都他妈的给我滚犊子!菜刀吓人,秦广大长相更吓人,他们知他不是善茬子,没敢再豁愣(挑动闹事),溜溜地走了。
这一晚,秦广大和水芹包了饺子,还喝了点酒。于是,他知道,水芹压根就没想占人家便宜,是老头恢复挺好,想用那种方式来感激她,也是想用那种方式长久地留住她,更是想用这种方式报复他的儿女们,因为他们都指望不上了,只想分他的遗产。秦广大还知道,水芹是屯里最漂亮的姑娘,她丈夫在婚前一次酒后占有了她并让她怀上了,她只好嫁了他,可孩子却因酒精而痴呆,那死鬼从此嫌弃这娘俩,进城后就钻进了烂女人的裆里。她还说,进厂后看到男媒婆给不少姑娘小伙都找到了幸福的小家,她觉着他是个好人……
俩人喝得有点迷糊,说着说着,水芹的头就靠在了秦广大肩上。这工夫,秦广大忽然觉得心里头甜滋滋地,可他马上就一激灵,出了一脑门子冷汗。
俩单身男女在一个屋檐下过了一宿,这一宿,清白的月光洒了一地……
打那以后,秦广大使出浑身能耐,给水芹介绍了几次对象,可水芹到现在还是娘俩过着清苦的日子。秦广大也还是老哥一个,照样还是乐不巅地给人介绍对象,大嘴岔子里那三寸不烂的舌头,说和成了好几对大闺女小伙子,还有那半大老婆子和五六十的小老头,也在他撮合下,梅开二度,来了个第二春。家政公司有同事说,男媒婆尽给别人牵红线了,到了自己还是光棍一条,眼巴前就有个可心的主,咋就不能近水楼台先捞个月亮呢?
秦广大嘿嘿憨笑,又说了句文词,咱不能乘人之危,更不能以权谋私啊。
厂里老兄弟们有时在一起唠起秦广大这些事儿,都说,虽然男媒婆尽干些老娘们保媒拉纤的事,可他骨子里却是个厚道实诚的纯爷们。
原先技术科的上海人虞四眼咋咋呼呼地说,哎哟(那个哟的后音儿拖得老长),男媒婆人是好人,只是样子丑得要命耶,像卡西莫多,就是巴黎圣母院那个敲钟人噢!
作者简介
宋曙春,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,吉林省作协会员,吉林市政协文史研究员。1977年以来,有小说、诗歌、散文、评论见于《解放军报》《解放军文艺》《工人日报》《吉林日报》《山花》《榕树》等报刊。出版散文诗集《第五个季节》,散文集《悠斋自在心》,长篇小说《狼刀》《鹰刀》,主编《吉林市文学作品精选短篇小说卷》。
主播简介葛玉 毕业于东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。后供职于江西,青海广西贵州海南等省级广播媒体,从事主持与播音工作。2010年后至今专注医疗广播,关爱大众健康。作品先后在中国国际广播电台等播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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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们村
2014年2月11日创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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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您来自北国的小镇,还是南国的边陲;也无论您是生在东海渔乡,还是西漠村庄;无论是身在天涯海角,还是远在异国他乡,《咱们村》永远是您温馨的港湾;拿起您的笔,述说一下乡情、乡音,描绘一下家乡的美丽,讲述一下温情的故事,回忆一下曾经的难忘……编辑 亚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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